隨著勞動部證實首批印度移工最快可能在年底引進,一場輿論風暴再度被掀起。有義憤填膺者在政策參與平台上發起連署反制,破萬人響應、社群上罵聲可謂是鋪天蓋地;見獵心喜的在野黨立委更以聳動的「性侵島」一詞要求勞動部收回成命,無辜的移工群體又一次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在這次的討論中,常見的反對意見有二:其一,是基於對印度的負面刻板印象,在缺乏實證的基礎上,強行將印度移工與性犯罪等治安隱患連結,甚至進而污名化整個移工群體;其次,則是強調現行移工失聯現象日益嚴重,主張政府連目前已逾 9 萬名移工失聯的問題都解決不了,憑什麼開放引進印度移工。關於第一點,已有許多文章[1]努力打破「印度/失聯移工=會犯罪」的不當連結,本文在此不再贅述;相反地,本文希望轉而揭示台灣當前移工政策的病灶,讓大家認清台灣的移工體制正陷入對外毫無吸引力、對內勞動保障嚴重不足的雙重危機。

一、來源國枯竭:台灣失去吸引力

目前共有超過 87 萬名移工在各個角落撐起臺灣亟需的基層勞動力,但來源國卻完全集中在印尼、越南、菲律賓和泰國這四國[2],對比鄰國或其他有客工制度的國家確實過度單一,以日韓兩國為例,均至少有 17 個以上的來源國,且數量還在持續增加中[3]。只是過往台灣曾是東南亞移工出國工作的首選,據仲介業者透露,在 2000 年代前後,台灣仲介手中的聘僱許可在海外市場是選工倍率高達三倍以上的黃金商品,雇主可以對移工挑三揀四。但如今,這樣的優勢早已蕩然無存。

根據社會學者藍佩嘉與簡永達針對越南移工跨國招工網絡的研究[4],2010 至 2019 年間,台灣核發的招募許可人數(需求)和代表實際引進的聘僱許可(供給)間有高達 30 萬人的缺口,證明了台灣雇主的需求早已大於移工的供給。移工總量看似還在成長,實則是雇主端配額膨脹所撐起的假象,掩蓋了招工早已供不應求的現實。

[ FIGURE / 圖表 ]
FIG. 04 · 2020-2025 日本藍領移工在留總人數變化
資料來源:日本出入國在留管理廳。6 年新增 453,051 人,總計成長 2.15 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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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已淪為那些因語言或年齡限制無法前往日韓的人,在「求快、求容易」下的無奈選擇。

像是日本除了在 1990 年代就開始的「技能實習」制度外,在 2019 年還新設「特定技能」簽證來擴大引進藍領移工,甚至引入有機會申請永居和攜眷的制度。短短五年的時間,利用這兩項簽證入境的移工人數就從 2020 年的 39 萬人翻倍成長至 2025 年的近 85 萬人。而細看來源國,會發現最大宗的正是台灣日益失去吸引力的越南,事實上自 2019 年起,日本便超越台灣成為越南最大的勞工輸出國,且人數逐年攀升。

二、體制漏洞:失聯移工是被「逼」出來的

這就必須談到反對印度移工者最常拿來借題發揮的失聯移工議題。許多人習慣將產業缺工與治安亂源的矛頭指向失聯移工,卻不願進一步去瞭解他們為何寧可放棄合法身分也要逃跑的結構性脈絡。正如監察院的調查報告[8]與勞動部[9]自身所指出的,移工失聯絕非單純的個人道德瑕疵,而是不健全的政策設計與勞動剝削所逼出來的結果。

當移工背負著高額的跨國仲介費來到台灣,卻發現實際領取的薪資與預期有巨大落差;當家庭看護工至今仍被排除在《勞基法》之外,領著低於基本工資的微薄薪水,還要承受 24 小時無休的照護高壓;當他們遭遇惡劣的勞動環境或雇主的不當對待,卻受限於法規而難以自由轉換雇主時,「逃跑」就成了他們在絕境中換取合理生存條件的唯一理性選擇。

三、唯一的解方:把炮口對準制度

因此,我們唯一的解方,絕不是隨著網路聲量起舞,用缺乏實證的偏見去污名化移工群體;更不該天真地以為只要緊閉國門,台灣的社會與經濟就能在沒有移工的情況下獨自運轉。真正關心台灣勞動環境與產業未來的人,應該將炮口一致對準移工政策,共同呼籲政府與產業界直視這頭大象。

說得更直白一點:你越是反對引進印度移工、越是希望失聯移工問題趕快被解決,你就越該大聲呼籲提高移工的勞動待遇與保障。唯有積極主張調高移工的薪資待遇、打破仲介剝削、並建立真正具備吸引力的留才機制,從結構面上徹底改善我們搖搖欲墜的移工體制,台灣才有可能擺脫缺工與失聯的惡性循環。否則,在不改變任何勞動剝削現況下貿然引進印度移工,不僅無助於改善整體的勞動環境,只不過是找來新的一批人,讓他們繼續在這套失靈的體制下受害罷了。